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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郊镇有个老师傅，叫符史琼。
每天清早，他坐在工作台前，拿起一把小刻刀，对着一只深褐色的老椰壳，慢慢地划下去。刻刀走过的地方，椰壳的纹理泛出细腻的光，像是把沉睡的东西一点一点唤醒。
很多人觉得椰壳就是椰壳——喝完椰汁随手扔掉的东西。但在文昌，这东西能变成摆在北京展厅里的屏风，能成为被当作礼品送出国门的摆件，能刻下海南人跟这片海岛一起生长的故事。
椰雕是怎么从生活里的一只碗，变成一门艺术的？这事说来，得从一千多年前讲起。
从瓢碗到贡品：一千年的蜕变
海南先民最早用椰壳，是为了喝水、盛饭。
一只椰壳天然防腐，耐酸耐碱，坚硬又轻便。唐代诗人陆龟蒙写过“酒满椰杯消毒雾”，说的就是用椰壳做成的杯子装酒。那时候的椰雕，算不上什么艺术，只是海岛生活的一种就地取材。
真正让椰雕从器具变成艺术品，有一个人起了推动作用——苏东坡。
北宋绍圣年间，苏东坡被贬到海南。在这里，他见到了当地艺人做的椰壳制品，起了兴趣，专门请人把椰壳雕成“椰子冠”戴在头上，还写了诗留念。一位文豪的审美加持，让椰雕第一次进入了文人圈的视野。
到了明清，椰雕走进了宫廷。文昌一带的官吏将精美的椰雕茶具、酒杯、香炉进贡给朝廷，椰雕因此得了个历史尊称——“天南贡品”。从南海边渔民家里的日用碗，到皇帝桌上的雅器，这一路走了将近一千年。
2008年，海南椰雕被列入国务院公布的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这颗曾经随处可见、随手可得的椰壳，终于有了一个正式的身份。
一只椰壳的蜕变：六道工序
很多人以为椰雕就是在椰壳上划几刀。实际上，完成一件成品，最少需要六道工序，任何一道都马虎不得。
第一步，选料。沉睡多年的老椰壳才合用，壳质厚实、颜色深沉、硬度高。刚和椰子分开的嫩壳，不在考虑之内。
选好料，还要处理：去筋、除棕、风干、阴干。这一步如果不到位，后面再如何精心雕刻，也会开裂变形。
第三步是设计。艺人根据椰壳的天然弧度和纹理构思图案，用笔直接在壳上画。
第四步才是雕刻。刻刀运用浮雕、沉雕、镂空雕等几种手法——同一只椰壳上，往往能看到三四种层次的变化。
第五步是镶嵌。水平更高的作品，会在颜色单一的局部嵌入贝壳、白银或橡木，黑白分明，层次就漂亮起来了。最后第六步，反复打磨上漆，椰壳才达到那种温润的黑玉光泽。
这六道下来，少则几天，多则几个月。得慢慢来。符史琼说，做过最大的一件作品，光打磨就打了三个多月。
东郊的守艺人
文昌有句老话：“海南椰子半文昌，文昌椰子半东郊。”
东郊镇至今仍是椰雕的核心传承地。这里的老师傅不多，但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路数。
符史琼是其中一位。他生于椰雕世家，从小跟着长辈学。他擅长的是“椰雕嵌贝”——把海边随手可得的贝壳嵌进椰雕里，用贝壳的亮色补足椰壳颜色的单调。黑底白花，一眼就出彩。
另一位传承人吴名驹，把几十年功夫全投入一个工艺：将诸多残破的椰壳片切割打磨后拼起来，最终拼成一件完整的大件展品。他的作品曾被当作国礼赠送外宾。
这些老师傅有一个共同点：不怎么爱说话，坐下来就是做。
有人问过符史琼，这手艺还有没有人学？老师傅沉默了一会，说：“我孙子在学。会继续下去的。”
老手艺的新出路
椰雕不是没有在变化。
过去，椰雕大多是拿来陈列的工艺品。现在已经有了变化：椰雕音响、台灯、小摆件等上百种产品，进了游客的行李箱，也上了电商平台。
文昌东郊建了一座椰雕文化展览馆，不少老师傅在这里开课，手把手教人。海南大学、琼台师范学院也开起了椰雕专题课程。学椰雕的小孩，慢慢多起来了。
当然，传承不只是开课这么简单的事。老师傅自己心里清楚，学习不是一两年就能上手的——这门手艺，得几十年功夫，才刻得出真正的东西。
漂亮的椰壳，不怕慢
有次在东郊镇里，看到一个游客拿起一只椰雕小摆件，静静地看了好一会。最后他没买，但人走了很久，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椰雕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东西。不必买回家，但看过就记住了。决定它能被记住的，是加在椰壳之上的那份功夫，和功夫后面那双慢慢刻动的手。
椰壳不怕慢。慢是它的本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