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在文昌腊月二十三那天清晨，外婆比平时起得更早。
她穿戴整齐，在厨房灶台旁边那个不起眼的小神龛前，点起三炷香。香烟袅袅升起，混着清晨的湿气，把整个厨房笼在一层薄薄的烟雾里。外婆嘴里念念有词，说的是文昌话：“灶君爷啊，今年保佑一家平安，上天去讲好话。”
神龛里贴着一张红纸，上面写着“司命灶君神位”。外婆在神位前摆上年糕、糖瓜，还倒了一小杯米酒。我问她为什么要给灶神吃这么多甜的，外婆笑着说：“用甜食敬灶神，盼着生活甜美、家宅和顺。”
在文昌人的厨房里，有一个位置是留给“灶神爷”的。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神明，管着一家烟火，记着一家日子。
灶君爷
他从哪里来？
灶神信仰的历史比想象中更久远。早在殷商时期，人们就开始祭祀灶神，尊其为“司命”，意思是掌管性命的神明。到了后世，灶神被封为“九天东厨司命灶王府君”，职责是保护一家人的饮食，监察一家人的善恶。
民间相信，灶神是玉皇大帝派到人间的“驻家干部”。他自上一年除夕就在家中，看着这家人过日子——是勤俭还是懒惰，是和睦还是争吵，是珍惜粮食还是浪费。到了腊月二十三或二十四，灶神要上天汇报工作，把这一年的观察结果报告给玉皇大帝。
文昌人怎么叫他？
在文昌话里，灶神有很多种叫法。最常见的是“灶君爷”“灶前公”，有些家庭也叫“司命公”或“灶王公”。而神位上，一般写的是“司命灶君神位”或“东厨司命灶王府君”。
有些老人家的灶神龛还会贴上对联，左联写“上天言好事”，右联写“回宫降吉祥”。这两句话，承载着文昌人对灶神最朴素的期许——愿家宅平安，愿生活顺遂。
为什么是厨房里的神？
在所有家神中，灶神与普通人家的关系最近。公妈龛供奉的是祖先，要逢年过节才祭拜；天公、土地公住在外面，有事才去庙里求。但灶神，就在厨房里，就在灶台旁边，每天烧饭做菜都能看见他。
厨房，是一个家的命脉。有烟火，就有饭吃；有饭吃，就有人气；有人气，这个家才算活着。灶神就在这个最有烟火气的地方，看着这家人怎么对待食物，怎么对待彼此。
神位在哪里？
文昌人家的灶神神位，大多设在灶台旁边，位置一般在厨房的东面或北面。老人家说，灶神是“东厨司命”，所以朝东是最好的；但现实里，很多人家的厨房格局不一样，只能根据实际情况来安放。
但有一条规矩是固定的：灶神神位一定要高于灶台。外婆说，“灶君爷是神明，不能让他看着你烧饭的烟熏。”所以即使是小小的神龛，也要挂在墙上，或者用木架子垫高，让神位站得比人高。
神位长什么样？
文昌人家的灶神神位，形式各有不同。
传统老宅里，大多是一个小小的木质神龛，前面有两扇门，平时关着，只有祭拜时才打开。龛里贴着一张红纸，用黑字写着“司命灶君神位”。有些人家会贴一张灶神年画，画里的灶神大多是中年男子，穿着官服，长须慈目。
到了现在，很多人家的厨房是现代化的瓷砖地，没有传统的大灶台了。神龛也简化了，有的就是一个小牌位，有的甚至只是一张红纸，贴在灶台后面的墙上。但无论形式如何，那张写着“司命灶君神位”的红纸，就是这个家与灶神的连接。
神位周围有什么？
神位前面，一定有一个小香炉。这个香炉大多是陶瓷的，里面装着米或香灰，用来插香。
有些人家还会在香炉旁边放两个小烛台，逢年过节时点着红蜡烛。外婆说，红蜡烛是“给灶君爷点灯的”，让他在厨房里看得清楚。
香炉前面还会有一块小木板或者一个小盘子，用来放供品。平时可能是空的，但到了初一十五、过年过节的时候，这里就会摆上年糕、果子、糖果。
谁家还供着灶神？
在我小时候，几乎每个文昌人家的厨房里都有灶神神位。但现在，这个传统正在慢慢消失。
农村的老宅里，大多还保留着灶神神位。老一辈人每天早上烧饭前，都会在灶神前点三炷香。但城里的楼房，尤其是年轻人自己的家，已经很少有人供灶神了。
一是现代厨房的设计没有留给神龛的位置，二是年轻人觉得这些仪式太繁琐。但在一些坚持传统的人家里，即使是现代化的厨房，也会想办法给灶神留一个位置——在油烟机上方贴一张红纸，或者在柜子顶上放一个小香炉。他们说，保留这个传统，是为了维系家庭记忆与生活仪式感。
日常祭拜：初一十五
文昌人家的灶神，不是仅仅逢年过节才祭拜的。很多人家，每个月初一、十五都会在灶神前上香。
早上烧饭之前，先点三炷香，插在香炉里。然后心里默念几句，大意是“请灶君爷保佑全家平安，饮食顺利”。有些人家还会摆上几个水果或者糖果，作为简单的供品。
这种日常祭拜很简单，不需要复杂的仪式，更像是一种生活习惯——在开始一天的厨房工作之前，先跟灶神打个招呼。
年度大祭：送灶神与接灶神
一年中最隆重的灶神祭拜，是腊月二十三或二十四的“送灶神”，和除夕或正月初一的“接灶神”。
送灶神这天，是文昌人家的“小年”。这天，家人会把厨房打扫干净，把灶神神位也擦得一尘不染。下午或傍晚，全家人集合在厨房，正式举行送灶仪式。
供品一定要有甜食。年糕是必不可少的，寓意“年年高升”。糖贡、糖果也是常见的供品。有些人家还会摆上一小杯米酒或者清水。老人家说，甜的是为了让灶神“嘴巴甜一点”，寓意生活甜美、言语和善。
点上香烛后，家里的长辈会在神位前拜三拜，嘴里念着：“灶君爷上天去讲好话，回来愿平平安安。”有些人家还会放一串小鞭炮，表示欢送灶神上天。
到了除夕或正月初一，就是“接灶神”的时候。这天，人们会换上新的红纸神位，或者贴新的灶神年画。供品比送灶时更丰盛，有鸡、鱼、肉、蛋、糖果。也是点香、点烛、拜三拜，念着：“请灶君爷回来，愿一家今年平平安安。”
供品的讲究
给灶神的供品，有些是能放的，有些是不能放的。
供品以甜食为主，年糕、糖果、水果都行。过年过节时，也会摆上肉菜，但必须是熟的。
不能放的：老人家说，不能给灶神供生肉，因为灶神是“火之神”，不吃生的。也不能供酸的、苦的东西，怕的是家里日子也跟着受苦。
厨房里的禁忌
供着灶神的厨房，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。
不能在厨房里骂脏话，尤其是亵渎的话。老人家说，厨房里的言语反映家风，保持尊重是家庭和睦的体现。
不能浪费粮食。饭菜掉到地上，要捡起来；剩饭剩菜，不能随便倒掉。珍惜粮食是传统美德，也体现对劳动与生活的尊重。
也不能在厨房里夫妻争吵。外婆总是说，“厨房是一家人吃饭的地方，要和气。”灶神在，家里就要好好过日子。
一种生活的智慧
灶神信仰为什么能在文昌民间流传这么久？因为它里面藏着普通人家的生活智慧。
给灶神供甜食，是提醒一家人：说话要好听，对人要和善。不能浪费粮食，不是因为灶神会惩罚你，是因为生活本就艰难，每一粒米都是汗水换来的。不能在厨房里争吵，也不是怕灶神告状，是因为家人和睦，日子才能过得下去。
灶神信仰承载着家庭伦理的表达，通过仪式传递对生活秩序与人伦关系的重视。
一种对家的敬畏
在文昌人家里，除了灶神，还供着其他神明。客厅有公妈龛，供奉祖先；大门口有土地公，守护家门；天公住在外面，管着天下人。而灶神，就在厨房里，管着这个家最具体的部分——一日三餐，柴米油盐。
灶神信仰不是拜神仙，是敬这个家。珍惜厨房里的烟火气，因它承载着家人共同生活的温度与记忆。
文昌灶神信仰的地方特色
文昌的灶神信仰，与文昌人的性格一样，低调而坚韧。不像其他地方的祭祀那么隆重，文昌人家的灶神祭拜大多很简单——三炷香，几个供品，几句话。但就是这种简单的仪式，一代一代地坚持下来。
这种坚持，就是文昌人对传统的态度——不张扬，也不放弃；不炫耀，但也不忘记。
春节回家，我去外婆的老宅看。厨房还是老样子，那个小小的神龛还在，里面的红纸已经有些发黄了。表妹说，外婆走后，家里人少，但每个月初一十五，还是会回来上香。
我站在那个小神龛前，想起外婆当年在这里点香的样子。她说的那些话，其实都是对生活的祈愿——希望家人平安，希望饭桌上总有饭菜，希望这个家能一直有烟火。
现在，很多年轻人的厨房里已经没有灶神神位了。但那些灶神信仰里的东西——对食物的珍惜、对家人的和睦、对家的敬畏——这些，其实可以用新的方式继续下去。
不一定要供一个神位，但要记得，厨房里的那点烟火，是一个家最真实的温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