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文昌,几乎每个家族都能说出一段“下南洋”的往事。老人家里挂着的老照片,铺前老街上的骑楼,甚至那一句句夸励孩子们要勤奋奋斗的话,还留着那段闯南洋的劲儿。
上百万文昌籍华侨华人,分布在世界50多个国家和地区。这个数字,是文昌常住人口的两倍多。他们的离开,不是一朝一夕,而是三次波澜,三种命运。

今天,一起来梳理文昌人下南洋的三次浪潮,看看每一次,他们为何而走,又如何生存。
第一次浪潮:明清时期,为生存而走
文昌人下南洋的历史,可以追溯到宋末元初,但真正形成规模,是从明代开始的。
明成化年间(1465-1487年),文昌人林荣到达满刺加(今马六甲),算是有记载的第一个海南人出洋到南洋。到了明代,文昌出洋者已经超过1000人。
为什么要走?因为活不下去了。
文昌土地贫瘠,多为咸碱地,土质偏瘦。台风、洪水、干旱轮番来,海寇还来抢。百姓的日子艰难得很。一家人在地里干上一年,收成也许连糊口都难。与其在家等死,不如出海闯一闯。
那时候的文昌,恰好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中转站。郑和七次下西洋,都经过文昌。这给了文昌人一个天然的优势:他们熟悉航线,也有出海的船。从铺前、清澜两港上船,随船到南洋谋生,成了许多文昌人的选择。
那一代人,被称为“番客”或“住番”。他们大多是青壮年男子,拿着简单的行囊,告别家人,登上帆船。船上没有舱位,只能坐在甲板上,忍受风浪和暴晒。到了马来西亚、印尼、泰国,他们打鱼、开荒,再做点小买卖,靠着一双手一点点地打拼生计。
这一次浪潮的特点,是为了活命。他们不求大富大贵,只想有口饭吃,有个稳定的谋生之地。许多人这一走,就再也没有回来过。没人回来。
第二次浪潮:民国时期,为避战乱而逃
如果说第一次浪潮是润物细无声,第二次则是汹涌而至。
民国时期,特别是20世纪初到1950年代,是文昌人下南洋的高峰。从1876年到1908年,出洋的琼侨总人数好几十万人次,平均每年有上万人次。到1939年,仅逃往广州湾的人数就有好几万。
这一次,他们不只是为了活命,还是为了活着。
清末民初,国内战乱不断。抗日战争和国共内战更是把文昌人推向了绝路。日军侵占海南后,文昌成了重灾区。房子被烧,田地被毁,人命不如草芥。不走,就是等死。
于是,一家人卖掉仅有的田地,凑起路费,把家里的壮丁送上船。有的家庭,甚至是刚成亲的新郎,婚礼还没办完,就得离家赴南洋。这造成了千千万万个家庭隔洋分居的悲剧,也催生了“留守新娘”这一具有地方特色的社会现象。
这一代人到了南洋,生活依然艰苦。他们大多是社会底层的青壮年,不懂语言,也没有技能,只能做苦活累活:挖矿、割胶,当苦力。他们住在简陋的棚屋里,每天长时间劳作,靠着勤俭耐劳、坚韧不拔的精神,一点一点放腰包。
他们把每个月艰苦挣来的钱,省吃俭用,通过“水客”(侨批员)寄回家乡。这些侨汇,成了文昌家人活下去的命脉。据记载,民国时海南侨汇在峰值时曾达到年侨汇两千多两银子,一般年份也有上千两。
民间流传着一个故事:一位送批的“批脚”,途中遇到台风,他与侨批一起沉入水中。虽被同乡救起,但侨批已不知所踪。他深感责任重大,回乡后变卖田产,凭借记忆,将款额一一赔偿给侨眷。这种信义,让人感动。
第二次浪潮的特点,是逃难和求生并存。他们带着家国之痛离开,也带着对家人的牵挂和责任。可他们没忘家。
第三次浪潮:改革开放后,为发展而去
1978年,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文昌。这一次,文昌人下南洋的动机变了。
不再是为了活命,也不再是为了逃难,而是为了更好的发展。
这一代文昌人,利用海外亲属的关系网络,前往东南亚国家从事商贸活动。他们不再是单纯的苦力,而是有了更多的选择:开饭馆、办工厂,做点进出口生意。他们利用两地的资源和信息差,在商海中闯出一片天地。
这一次的移民,也不再是单向的离别。许多人在海外站稳脚跟后,会选择回国投资,在家乡建厂、盖房、捐资办学。铺前骑楼老街,就是当年的“番客”们荣归故里时建造的,现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。
这一代华侨带回的,不只是资金,还有南洋的建筑风格、咖啡文化、橡胶种植技术及老爸茶等,两种文化在这里碰撞融合,形成了独特的文昌侨乡文化。
第三次浪潮的特点,是主动和双向。他们不再是被命运驱赶,而是主动寻找机遇。他们也不再是有去无回,而是可以在两地之间自由来往,成为连接中国与世界的桥梁。
三次浪潮,三种命运,但共同贯穿的是文昌人的坚韧和拼搏精神。
从明清的帆船到民国的轮船,再到改革开放后的飞机,交通工具在变,但文昌人走出去的决心没有变。从为生存而走,到为避战乱而逃,再到为发展而去,动机在变,但对家乡的牵挂没有变。
如今,文昌每年举办南洋文化节,汇聚海外侨胞,叙乡谊、促合作、谋发展。老一辈的华侨已经老去,但他们的故事还在传颂。年轻一代的文昌人,也许不会再以同样的方式下南洋,但那份拼搏和坚韧的精神,已经流淌在血液里,传承了下来。
人在文昌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