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不是退潮,你根本看不见它们。在文昌铺前与海口演丰交界的东寨港海底,躺着72个明代的村庄。它们不是被海啸卷走的,而是连同土地一起,“掉”进了海里。
如果我们在地图上俯瞰海南岛的东北角,会看到一道深深凹陷的海岸线——东寨港。
今天,这里是游客眼中的红树林天堂,鹭鸟齐飞,碧波荡漾。但在文昌老一辈人的记忆深处,这片海不仅意味着风景,更意味着一段刻骨铭心的家族痛史。
400多年前,这里曾是阡陌纵横的良田,炊烟袅袅的村落。直到那个万历年间的夏夜,一切都在瞬间改变。

01 那个夏夜,陆地在咆哮
时间回到公元1605年7月13日(明万历三十三年五月二十八日)。
这是一个闷热的夏夜,文昌北部的村民们大多已经入睡。谁也没有意识到,脚下深处的地壳板块正在进行一场数千年未遇的致命博弈。
午夜亥时,灾难降临。
据后世科学家推算,这场地震的震级高达7.5至8.0级 。但与普通地震不同的是,这场大地震带来的不仅仅是摇晃,而是令人绝望的“沉陷”。
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地质灾难——构造性沉降。就在那一夜,文昌铺前至海口演丰一带,超过100平方公里的陆地,像坐电梯失控一般,垂直塌陷了3到4米,最深处甚至下沉了10米 。
疯狂的海水瞬间倒灌,填满了塌陷的盆地。史书上冷冰冰地记载着:“公署民房崩倒殆尽……田地陷没者不可胜记” 。
一夜之间,72个村庄,连同村口的古树、宗祠的牌位、还在睡梦中的数万生灵,全部消失在浑浊的海水之中。

02 海底的“庞贝古城”
直到今天,大海依然保存着当年的证据。
在铺前湾以北约四公里的海底,有一个叫“仁村”的遗址 。透过澄澈的海水,或是借助现代声纳技术,我们依然能看到四百年前的生活图景:
屹立不倒的贞节牌坊:在铺前湾与北创港之间的海底,竖立着一座明代的贞节牌坊 。它经历了8级地震的撕扯和400年海水的侵蚀,依然保持着站立的姿态。这得益于当年地层是“整体垂直下沉”的,它像是一个倔强的符号,标示着那个时代曾存在的礼教与秩序。
沉默的戏台:在离岸不远的浅滩,有一座方石砌成的古戏台。每当清明前后大退潮时,它就会露出水面,石板上爬满了贝壳 。当年这里或许正上演着琼剧的悲欢离合,如今唯一的观众只有游鱼。
甚至还有水井:潜水员在海底发现过石制的井圈 。这口曾经滋养全村淡水的井,如今却盛满了苦涩的海水,成为了真正的“沧海桑田”。
当地渔民把这些退潮时露出的建筑构件称为“村石”。对于他们来说,赶海不仅是收获,更是一次穿越时空的扫墓。
03 族谱里的“桑田变海”
对于讲究“落叶归根”的文昌人来说,这场灾难最痛的不仅是死亡,更是“无根”。
在《林氏族谱》中,只有寥寥数语,却字字泣血:“万历三十三年,东西桑田变海,茔域尽归荒渺……” 。
“茔域”就是祖坟。因为陆地沉陷,祖先的坟墓永远沉入了海底,幸存的子孙再也无法祭拜。这种精神上的断裂,在当时宗族社会中是巨大的创伤。
韩氏家族记载了当时的文昌文化地标——玉阳书院在地震中倾塌 。但令人动容的是,幸存的乡绅并没有被吓倒,林有鹗、林有鸣兄弟在灾后依然捐资重修书院。
这正是文昌人的性格:土地可以沉没,但文脉不能断;房子可以倒塌,但家族要延续。

04 毁灭与新生
大自然总是残酷而又慈悲。
那场毁灭了72个村庄的大地震,也意外地造就了独特的地理环境。塌陷形成的浅海和泻湖,成为了红树林生长的绝佳温床。
四百年过去,当年的废墟之上,长出了中国最大片区的红树林——东寨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。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,紧紧抓住了松软的海泥,既保护了海岸,也像一道天然的屏障,守护着水下那些沉睡的先人。
最后想说
今天站在海文大桥上,眺望铺前湾的波澜壮阔时,请记得:
这片海不仅仅是风景。它的波涛之下,藏着72个村庄的烟火气,藏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地理剧变,也藏着文昌人从废墟中站起来、甚至以此为起点走向南洋的坚韧历史。
这就是文昌,一半在海面上的繁华,一半在海底下的记忆。
人在文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