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在文昌2014年7月17日，文昌的街头还是寻常的样子。
老爸茶店里照常坐满了人，文城市场的鱼摊上摆着刚从清澜港运来的海鲜，椰子树在风里摇晃，发出熟悉的沙沙声。天气预报说有台风要来，叫“威马逊”，但文昌人见惯了台风。每年夏天总有几个，风大点就在家里待着，风小点就照常出门。
那时候，谁也没想到，这可能是41年来登陆中国最强的台风。
谁也没想到，24小时后，这座城市会变成另一个样子。
2014年7月18日下午3点30分，台风“威马逊”在翁田镇沿海登陆。
17级风，风速60米/秒，中心气压910百帕——这些数字在当时的人心里还没有具体含义，直到风真的刮到了身上。
风声不是呼呼的，是尖叫的。像火车在耳边飞驰，像野兽在房顶撞击。窗户在颤抖，门框在呻吟，整座房子像船一样在摇晃。
最诡异的是风眼经过的时刻。狂风好像被关了个闸，突然安静下来。有人打开门向外看，天空甚至露出了蓝色。但这种宁静只持续了十几分钟，然后更狂暴的风从另一个方向撞回来。
电先断了，然后是通讯，再后来是水。下午4点过后，整个文昌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和失联。你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，不知道其他镇怎么样了，不知道亲戚还好不好，甚至不知道隔壁邻居怎么样。
那种被困在家中的感觉，很多人到现在还记得。不是无聊，是恐惧。
7月19日清晨，风终于小了。
人们打开门，看到的是另一个文昌。或者说，看不出这是文昌了。
椰子树成片地倒下了。不是弯腰，是拦腰折断，或者连根拔起。“椰子之乡”的标志性景观遭受严重破坏，原本绿意盎然的街道变成了木材堆放场。路被堵死了，救援车辆进不去，很多人徒步走了几小时才走出自己的村。
上万间房屋倒塌，超过一万间严重损毁——这是后来统计出来的数字。在当时，人们只能看到具体画面：砖瓦房的屋顶被整个掀翻，铁皮卷成一团挂在树上，简易棚屋直接被吹走，连地基都看不清。
翁田镇是重灾区，风眼从这里经过。镇上的路灯、树木、广告牌全部毁坏，镇内多数建筑与设施损毁严重。你站在街头一眼看过去，看不到任何竖着的东西——树、电线杆、楼房，全部倒下或断裂。
最心痛的是人员伤亡的消息。文昌因灾死亡6人，受伤99人，其中重伤15人。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坍塌。但很多人说，已经算幸运了——这么强的风，如果没有提前预警和防护，伤亡人数会多得多。
近60亿元的直接经济损失，约占全省损失的一半。农田绝收，渔排摧毁，橡胶树、海防林需要多年才能恢复。对许多普通人家来说，这场台风造成了毁灭性的经济损失。
断电持续了好几天。
没有电，冰箱里的食物坏掉了。没有水，人们排队去取水站接水。通讯不通，亲人之间靠口信相互寻找。那些最基本的生活需求，在灾后都变成了艰难的任务。
重建是漫长的。清理倒树，拆除危房，修复电网，重盖家园。很多人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住了几个月，甚至几年。有人家的椰子树倒了，重新种上，但要等它长到以前那个高度，需要十几年。
但比物理重建更难恢复的，是心理创伤。
2014年后，文昌人对台风的态度变了。每次有台风预警，即使只是五六级的风，很多人也会紧张。赶紧囤粮，加固窗户，准备手电筒和应急食物。那种被困在黑暗中的恐惧感，外人不会懂，但经历过的人都懂。
“威马逊”之后，文昌的防灾意识明显提高。建筑抗风标准加强了，预警系统更完善了，政府和民间都积累了更多应对经验。直到2024年，超强台风“摩羯”在同一位置登陆时，文昌的损失已经比当年小得多。
这场台风，改变了文昌人对家园的看法。他们知道了，家园不是理所当然的安全港湾，而是需要珍惜和守护的。
2024年，“威马逊”十年。
那些倒下的椰子树，有的重新长起来了，有的永远不会回来了。那些倒塌的房屋，重建了，但房子里住着的人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。
就像经历过那场台风的文昌人。
创伤会淡化，但不会消失。记忆会模糊，但某些时刻依然清晰——那声尖叫的风，那个黑暗的下午，那个打开门看到的面目全非的早晨。
“威马逊”改变了文昌，也改变了文昌人。这是难以磨灭的集体记忆，是这座城市历史中深刻而难以忘怀的一页。
我们怀念那段日子，不是怀念灾难本身。 而是怀念那个在废墟之上，所有人手挽手、肩并肩，不分你我，共渡难关的夏天。
台风可以掀翻屋顶，但掀不翻生活。 只要人还在，灯就会再次亮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