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在文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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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婆的糟粕醋:文昌那碗醋里,藏着母系家族的秘密

外婆家的厨房,永远是湿热的。

那是文昌午后三点的温度,阳光从天井斜斜洒进来,照在灶台边那口大陶罐上。罐子里,糟粕醋的酸香味已经发酵了两天,混着海螺肉、猪杂的腥鲜,在闷热的空气里慢慢晕开。外婆站在灶台前,用一把磨得发亮的木勺,一下一下搅动着锅里翻滚的汤水。

“阿妹,去摘几片假蒌叶来。”她头也不回,文昌话里带着命令的温柔。

我光着脚跑到后院,那几株假蒌正贴着墙根疯长。摘下来的叶片还带着湿气,在手心里散发出特别的辛香——那是糟粕醋里不可缺少的味道,也是我记忆里“外婆家”这三个字的气味。

很多年后我才明白,那碗汤对我意味着什么。它不只是一道文昌小吃,不只是午后的一碗热食。它是外婆传给妈妈、姨妈们的密码,是这个家族的女性用来确认彼此的暗号。一碗糟粕醋端上桌,就知道谁是自己人,谁懂得这里面藏着的秘密。

一碗汤的仪式

外婆的糟粕醋,从来不用现成的米醋。

她用的是自家酿的醋糟——那种发酵到刚好,酸味清冽但不尖锐,还带着一点酒糟的甜。每年夏天,她都要用糙米酿一缸,严严实实地封好,放在厨房角落那个固定的位置。到了中秋,缸子打开,整个厨房都是醋香。

“糙米醋,才有糙味。超市那种米醋,淡薯薯的,冲不起海螺的腥。”她这么说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
汤底的秘密,在于那几块猪胛骨。

外婆每次都要去菜市场找特定的一个摊主,要那种带着点肉的胛骨,“太瘦的不行,油不够。太肥的也不行,汤会油腻腻。”这个度,她不说,你也看不出来。必须跟着她去市场,看着她伸手摸过那块骨头,用指尖按一按肉的厚度,然后点头,或者摇头。

骨头买回来,要先用开水汆过,撒一点米酒,去腥。再放进清水里,加生姜片,慢慢炖两个小时。这个过程不能用大火,“大火一冲,骨头里的鲜味就跑了。”她的原话,我记到现在。

海螺肉必须是渔民早上现捕的,那种新鲜度,是冰冻过的永远达不到的。她要用盐和米水反复揉搓,把腥味去得干干净净,再切成小块,加生姜丝、蒜段,用米醋腌半个小时。“让它们先认识一下醋的味道。”她这么解释,像是在给食材们介绍对象。

最关键的,是那把假蒌叶

其实铺前、会文的糟粕醋店,大多不放这个。但外婆坚持,“没有假蒌,就不是我妈教我的那个味道。”她说的“我妈”,是我的太外婆——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,但她的味觉偏好,就这样通过一片叶子,传到了我的舌尖上。

假蒌叶不能放太早,也不能太晚。必须是汤滚了第三次,所有料都已经融合,却还没有失去各自的轮廓,这时候把叶子撒进去,轻轻拌两下,关火。那股辛香就会在余温里慢慢释放,像是一个最后登场的角色,把所有味道串联起来。

这些步骤,外婆从来不简化。即使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吃午饭,她也要这样一步一步地做。“手艺这种东西,你一怠慢它,它就不认你了。”她这么说的时候,我觉得她不是在做菜,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——一种只属于这个家族女性,用来确认身份的仪式。

妈妈们的味觉记忆

每次大姨妈、二姨妈回外婆家,第一件事就是走进厨房,打开那口陶罐,凑近去闻一闻。

“醋糟好了没有?”大姨妈问。

“还差两天。”外婆答。

然后她们就坐下来,开始讨论今年糙米是不是比去年的好,码头的海螺这个季节肥不肥。这些对话,爸爸和姨夫们从来插不上嘴。

她们说的是另一种语言,一种只属于女性、关于味道的语言。

我的妈妈是外婆最小的女儿,也是学得最像的一个。

大姨妈嫁到了会文,那边糟粕醋不放假蒌,放的是薄荷叶。她适应了婆家做法,但每次回到外婆家,喝到那碗带着假蒌辛香的汤,眼睛就会红。“还是这个味道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
二姨妈嫁到了澄迈,那边根本没有糟粕醋这种东西。她在自己的小家里试着做过几次,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。“没有妈的那口锅,怎么都不对。”她跟我说过这句话。后来我才明白,她说的不是锅,而是那个厨房,那个家,那个母亲站在灶台前的背影。

只有我妈妈,嫁在了文城镇上。距离外婆家只有几十分钟的车程,她可以随时回去。所以她把那个秘方完整地学了下来——不是通过口述,而是一次一次地跟外婆一起站在灶台前,看她摸那块骨头,看她搅那锅汤,看她在什么时候撤火。

“这个手艺,不跟着学,就会断了。”外婆这么跟我妈妈说。

那一刻我在旁边,看见妈妈认真地点头。她那时候才二十多岁,手里拿着一把木勺,站在外婆身后。阳光从天井洒下来,照在她们两个人身上。

我忽然明白,这个画面已经重复了好几代——太外婆教外婆,外婆教妈妈,就在这个厨房里,站在同一个灶台前,用同一把木勺,搅动同一锅汤。

但这个传承,从来不是公开的。

它不像父系家族的祠堂、牌匾、家谱,那些是写在纸上,贴在墙上,人人都看得见的荣耀。而这个关于味道的秘密,只在母亲与女儿之间流转,只在厨房这个不被记录的空间里发生,只用舌尖来识别和确认。

一种只有女性才知道,关于这个家族如何维系、如何延续的暗流。

一碗汤里的生存智慧

糟粕醋这种东西,其实是节俭的产物。

在物资匮乏的年代,海边家庭把打鱼剩下的边角料——海螺碎肉、小杂鱼、猪下水——都不舍得扔。用醋糟腌起来,既去了腥,又多了鲜。一锅汤滚开,就是一顿饭。

但到了外婆这一代,这种节俭的吃食,已经被她们做成了一门艺术。

她们知道糙米酿出来的醋比白米醋更厚重,知道海螺肉要用米水揉才能去干净腥味,知道假蒌叶必须在最后放才能保住香气。这些知识,没有写在任何菜谱里,只在女性之间口耳相传。

她们也知道,这碗汤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。

它是产后的滚补,是台风天的预备粮,是家族聚会时第一道上桌的菜。它是一个家庭的味觉地图,也是一个女人在这个家族中的身份证明——你能不能做出这个味道,决定了你是不是真的融入了这个家。

我见过大姨夫的妈妈,在家族聚会时端上自己做的糟粕醋。外婆喝了一口,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大姨妈后来跟我说,那个点头,是外婆对她婆婆最大的认可——意思是,这个味道,过关了。

这是一种很妙的权力结构。在父系家族的表面下,女性用味道建立了另一套评判体系。你的姓氏、你的血统都写在牌匾上,但你是不是自己人,还要看你能不能做出这碗汤。

味道会留下来

外婆过世那年,我已经在外地工作。

回到家,厨房里那口陶罐还在,但已经空了。我站在灶台前,忽然意识到,有些东西真的会随着一个人的离开而消失。

但妈妈说,不会的。

她带着我去菜市场,找那个卖胛骨的摊位。她伸手摸过那块骨头,用指尖按了按,然后点头。那个动作,跟外婆当年一模一样。

回到家,她站在灶台前,用那把磨得发亮的木勺,一下一下搅动锅里的汤水。阳光从天井洒下来,照在她身上。那一刻,我几乎分不清她和外婆的区别。

“去摘几片假蒌叶来。”她头也不回,跟当年外婆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。

我光着脚跑到后院。那几株假蒌还在,贴着墙根疯长。摘下叶片,手心里是熟悉的辛香。

然后我就明白了,外婆其实从来没有离开。

她还在这个厨房里,在妈妈搅汤的动作里,在那片假蒌叶的辛香里,在我舌尖上记得的那个味道里。她也在每一个学会这道菜的女性身上——大姨妈、二姨妈、我妈妈,以及未来某一天会站在灶台前的我。

一碗糟粕醋,装的不只是海螺肉和猪骨头。

它装着一个家族的记忆,装着女性之间的传承,装着那些不被记录却从未断绝的力量。它是外婆的秘密,也是我的秘密。它让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需要写在纸上、贴在墙上,就能一代一代地传下去。

因为味道,会留下来。而记得味道的人,也会留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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