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在文昌去文昌孔庙，印象最深的不是大成殿，而是棂星门旁那口古井。
一对父子站在井边，父亲正弯腰用小瓶子接水。父亲动作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，接满水后，递给旁边的儿子。
“喝一口，”父亲说，”记住这个味道。”
男孩接过瓶子，仰头喝了一小口。井水清凉，带着一点微甜。
“爸，这水有什么特别吗？”男孩问。
父亲没有正面回答，只是说：”这是圣泉，文昌人世代相传的仪式。你爷爷当年考大学，也是来这里取的水，寄托着对知识的敬重。”
站在旁边的我听到这段对话，心里突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这口井，到底有什么秘密？
圣泉的由来：600年不涸的井
这口井，文昌人称之为”圣泉”，也叫”孔泉”。
文昌圣泉
它就在文昌孔庙的棂星门前，泮池和状元桥旁。井口不大，约一米宽，井深五米左右，常年水深保持在两米。井壁是青砖砸成，破旧而坚实。井口旁立着一块石碑，刻着”圣泉”二字。
关于圣泉的年龄，当地人说法不一。但根据孔庙的历史可以推断，这口井至少已有六百来年历史。
文昌孔庙始建于北宋庆历二年（1042年），明洪武八年（1375年）迁建到现址。据载，圣泉就是在孔庙迁建时一同挖掘的。在那个没有自来水的年代，一口井就是一座庙宇的生命线。
但圣泉最神奇的，不是年代久远，而是它从来不干涸。
几百年下来，无论酷热还是大旱，这口井始终清泉不断。文昌老人说，有一年大旱，周围好几口井都干了，只有圣泉还在静静渗水。有人把井水舀干过，第二天又慢慢满上来。
这种现象，自然引发了无数传说。
一种说法是，当地人相信这口井承载着文昌重教的传统，与孔庙的文化精神相连，所以永不枯竭。
还有一种说法更具体，说是井底连通着深层地下水脉，水源补给充足且稳定。有地质专家来考察过，似乎认为这口井所在位置地质结构特殊，井底可能连接着恒温水层。
现代科学还化验过这水质，结论是优质矿泉水，富含多种矿物质，口感清甜。
但不管是文脉精神，还是地下水脉，文昌人更愿意相信前者。因为对他们来说，这口井已成为文昌人表达对教育重视的一种文化象征——代表着敬重知识，盼着功名。
圣泉与科举文化：一杯水里的寄托
在古代文昌，圣泉不只是一口井，更是一个仪式的中心。
科举时代，文昌学子赴考前都要来孔庙拜谒。拜完孔子，下一步就是去圣泉取水。
取水的讲究很多。
老人们说，最好大清早来，太阳刚起，水气最盛。容器得干净，陶罐竹筒都行，塑料瓶也无妨。有些人家还会在取水前用清水涮口，表示对圣泉的敬意。
但最要紧的，是心诚。文昌老人说，取圣泉水要怀着敬意，不能大声喊叫，也不能贪心。你想着孔圣人，心里自然安定；如果心里不信，这水也是白取。
关于圣泉“灵验”的故事，在文昌流传很广。
清代有个秀才，屡次赴考屡次落榜，心灰意冷。后来听人建议，去孔庙取了一瓶圣泉水，带到考场。考试时口渴了，就喝一口，心里觉得稳定了许多。那一年，他通过了考试。
还有一个故事说，明清时期，文昌有个孩子天生愚钝，读书记不住。他母亲不死心，听说圣泉是文昌人的精神寄托，便每天清晨去取一瓶水回来，给儿子喝。喝了半年，孩子对读书的态度变得更专注了。后来他考上了秀才，母亲专门上山还愿，放了一块“圣水惠我”的牌匾。
这些故事，到底是巧合还是真实？没人说得清。
但对古代文昌人来说，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这杯水承载着他们对知识的敬畏，对未来的期望。
在医学不发达、信息不通畅的科举时代，学子们面对的不确定性太多了。一场考试决定一生命运，而他们能控制的只有读书和祝愿。
圣泉水，就是这种祝愿的具象化。它让人们相信，自己不是孤立的，有圣人庇佑，有文脉支撑，有祖辈盼望。
这种信念，比任何学习技巧都更重要。
龙门与圣泉：共同的等待
在文昌孔庙，圣泉不是孤立存在的。它跟另一个象征一起，构成了文昌人的文化记忆。
那就是“龙门不开”的传说。
文昌孔庙是全国唯一一座不朝南开正门的孔庙。相传明清时期，文昌的学子和乡绅曾立下誓言：“若文昌未出状元，孔庙就不开大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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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历史上文昌虽然文化兴盛，出过不少举人和进士，但始终没有出过一名“状元”（殿试第一名）。所以这道大门，至今仍然紧闭。游客和信众只能从两侧的“礼门”或“义路”（侧门）进出。
圣泉就静静地守在棂星门和状元桥旁，仿佛在等待那位能让龙门开启的状元郎来此洗墨饮水。
龙门和圣泉，一个紧闭，一个清流不断。它们共同象征着文昌人对功名的执着，对知识的敬畏。
有人说，这种执着是包袱。但在我看来，这不如说是一种自我鉴励。
文昌历史上虽然没出状元，但出过大量的举人和进士，有“一里三进士”的佳话。近现代更是名人辈出，包括大将军、科学家、文化名人等等。
1994年，文昌孔庙恢复祭孔活动后，还常年举办“文状元”、“理状元”大奖赛，奖励在高考中取得优异成绩的文昌学子。这种传统，某种程度上是对古代科举精神的延续。
圣泉和龙门，都在提醒文昌人：知识值得敬重，努力值得坚持。
今天还有人喝圣泉水吗？
这个问题的答案是：有。
走进文昌孔庙，你很可能会看到有人在圣泉旁取水。有中年人、有老人，也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。
高考前，这种场景更多。不少家长会带着孩子来孔庙拜一拜，然后去圣泉取一瓶水。有人会让孩子当场喝一口，有人会带回家放在书桌上。
这种行为，是迷信吗？
我问过几个来取水的家长。大多数人都说，不是真的相信喝了就能考好，但是这是一种仪式感，一种对传统的尊重。
一位40多岁的母亲说：“我自己高考那年，我妈也带我来过。现在轮到我女儿，我就想带她也来一次。这不是迷信，这是一种连接，让她知道家族的根在哪里，文昌人的传统是什么。”
还有一位在海口工作的年轻人说：“我不知道这水真的有用没，但每次回文昌，我都会来孔庙走一走。站在这口井前，心里就觉得安稳。就好像与祖辈们对话了一样。”
这些话让我明白，圣泉的意义已经超越了“灵验”本身。
它是一种文化符号，提醒着人们：对知识要有敬畏，对学习要有态度。这种敬畏和态度，不是迷信，而是一种生活智慧。
在焦虑弥漫的当代教育环境中，这种仪式感其实很珍贵。它让孩子们明白，读书不只是为了分数，而是为了传承一种价值观。
这种价值观，就是对知识的尊重，对努力的信仰。
一口井里的文昌
离开孔庙时，那口圣泉，井水还在静静渗出，清澈而温和，与600年前一样。
我突然明白，圣泉真正的力量，不在于它是否真的能开启智慧，而在于它承载着一代代文昌人对知识的敬重，对未来的期许。
这种敬重和期许，比任何神话都更有力量。
因为它提醒我们，读书和学习，不只是为了一张卷子上的分数，而是为了传承一种生活态度——相信知识改变命运，相信努力值得尊重。
一口井，流淌了600年。
它看过无数学子的失落与欢欣，也见证着文昌文脉的一代代传承。
它默默地告诉我们：真正的智慧，不在一杯水里，而在对知识的敬畏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