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在文昌
一起看见家乡的美好

从文昌的田间海边,走出3位国家级院士

提示:全文4455字,阅读时长约12分钟丨致敬文昌骄子,见证院士风采

文昌这座小城,海岸线绵延278公里,东郊椰林在海风里沙沙作响,会文渔村在潮汐中醒来又睡去,翁田田野在四季里轮换着作物。在中国版图上,它只是海南岛东北角的一个点,人口不到全省的十五分之一。

但就是这样一片土地,走出了林浩然、林鸿宣、张偲三位两院院士。一个深耕鱼类养殖,让中国人餐桌上有了更多海鲜;一个破解水稻基因密码,让稻谷在盐碱地和高温下依然丰收;一个深耕南海研究,为中国海洋生态和药物研究铺路。他们的研究成果写在国际顶级期刊上,也扎根在中国的鱼塘、稻田和海洋里。

三个人,三个完全不同的研究方向,却都从文昌田间海边出发。这不是偶然,当你翻开文昌的历史,会发现这里自古盛产读书人:明代邢宥官至右佥都御史(正四品)。到了当代,文昌以不足海南十五分之一的人口,贡献了全省近七成的两院院士。

这片土地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

要懂这个,得从他们的故事讲起。

01 防空洞里的读书声

1938年,4岁的林浩然坐在小帆船上,离开了会文镇迈洲村。母亲抱着他,船在海上颠簸,家乡越变越小。那个时候,会文所属的白延墟还有个别称叫“小上海”,外资银行、商铺林立,但战乱无情打破了这份繁华。他们去广西寻找父亲,从此开始了十一年的颠沛流离。

父亲林伯美是北京大学农学院毕业的,在广西任教。在那个年代,能就读北大已是极少数人的幸运,但这个家庭并不富裕。林浩然记得母亲在农村时,下田干活就用竹筐挑着他到田头,自己弯腰插秧。家里主要靠番薯度日,偶尔能吃上一顿咸鱼,便是难得的美味。

但父亲对读书这件事格外执着。逃难路上,别人带的是粮食和细软,林家包袱里装着书本。空袭来临,躲在防空洞里,父亲依然督促林浩然和哥哥读书。晚上点着桐油灯,灯火摇摇晃晃,父亲坐在一旁,若是他打瞌睡,就会被轻敲一下头。父亲总说:“国家和民族正遭遇危难,必须努力读书,才能让国家强盛。”

这种颠沛的生活从1938年一直持续到1949年。林浩然跟着父母辗转于海南、广西、贵州、重庆、南京、广州等地,每到一处便换一所学校。这种不断被打断的学习,反而磨砺出他极强的自学能力。他跳级了好几次,并非因为天赋异禀,而是每次转学都要重新适应,只能靠自己补齐落下的课程。

1949年,林浩然跟着父亲到了香港。1950年,年仅16岁的他读完高二,便以“同等学力”的身份报考了广州的岭南大学。当时的校长陈序经看中了这个勤奋的苦孩子,破格录取了他,还为他提供了半工半读的机会。

父亲希望他学医,但医科不招收“同等学力”的学生。林浩然只好选择生物系,原本打算读一年再转系,结果一学便深深爱上。他发现,养鱼技术能直接改善百姓生活,这和救死扶伤有着同等重要的意义。从那以后,他便再也没有离开过鱼类研究领域。

1952年院系调整,他转入中山大学生物系。1979年,他成为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公派出国的访问学者,远赴加拿大。在那里,他与国际著名鱼类学家彼得教授合作,创立了“林彼方法”,攻克了淡水鱼类人工繁殖的难题,被誉为鱼类人工繁殖的“第三座里程碑”。回国后,他始终致力于石斑鱼、鳄鱼等名贵海水鱼类的养殖研究,被称为“养鱼院士”“石斑鱼之父”。

1997年,林浩然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。从4岁坐在小帆船上离家,到站在院士的领奖台上,时隔近60年。但有些东西始终未变:防空洞里摇晃的灯火,父亲严厉又殷切的声音,以及那句“必须努力读书”的嘱托。

02 茅草屋里的煤油灯

林鸿宣没有经历过战乱,但他的童年同样充满艰辛。1960年,他出生在海南东昌农场,父母是普通的橡胶工人,一家人住在泥巴墙、茅草顶的房子里,他就读的小学、初中,教室也都是茅草屋。后来回忆起这段时光,他总说自己是从“茅草屋”里走出来的。

那是一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。林鸿宣初中便开始住校,为了省钱,每周从家里带咸鱼干和椰子干,就着食堂几分钱的冬瓜汤,便是一周的伙食。这样的“简朴生活”他过了好几年,却从不觉得苦——在那个年代,艰辛是常态,唯有读书能让他看到希望。

特殊历史时期,学校曾一度停课。白天,林鸿宣跟着生产队干活,晚上便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读书。那个年代,不少孩子荒废了学业,他却始终坚守。他深信“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,才能为国家做贡献”,这份信念并非旁人灌输,而是从父母的辛劳、文昌人对读书人的尊重、周围人的期待中,慢慢扎根心底。

1979年,林鸿宣考上华南农学院(现华南农业大学)。本科毕业设计时,面对国家粮食供给的现实需求,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水稻研究,从此便与水稻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
他一路深耕,在中国农业科学院攻读硕士、博士学位,又赴日本从事博士后研究。在日本,他接触到当时世界最先进的水稻基因组研究,开阔了学术视野。2001年,他拒绝国外优厚待遇,毅然回到中国科学院上海植物生理生态研究所,投身祖国的农业科研事业。

回国后的头五年,他几乎没有发表重磅论文,同行中不乏质疑之声,但他毫不动摇。他带着团队在上海和海南的试验田里,每年种植十几万株水稻遗传材料。他坚信:“真正观察基因的表现,一定要在大田里,在大自然环境下。”这份脚踏实地的“笨功夫”,后来被证明意义非凡。

2005年,他成功克隆水稻耐盐QTL基因SKC1,取得该领域重大突破。此后,他又先后克隆TT1、TT2、TT3等多个水稻抗高温基因。2025年,他的团队再获新突破,联合其他团队破解水稻热感知“双重解码”机制,创制出梯度耐热性水稻新种质,其中双基因改良株系比对照株系产量提升约一倍,为全球粮食安全贡献了“中国方案”。

2009年,49岁的林鸿宣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。即便成为院士,他依然保持着“下地”的习惯,每到水稻生长关键期,总会戴着草帽、挽起裤腿,和学生一起在田间采样、记录数据。

从茅草屋里的煤油灯,到试验田里的荧光灯,光线变亮了,但他俯下身子深耕科研的姿态从未改变。林鸿宣常说,自己就是个“种地的”,要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。

03 七天七夜的赴学路

张偲1963年出生在文昌翁田镇一个普通农民家庭,翁田紧邻大海,他从小在海边长大,潮水退去后,海滩上的奇形怪状的海洋生物,在别的孩子眼里是玩具或食物,在他眼里却是亟待解开的谜题。他后来说,对海洋的热爱是“与生俱来”的。

中学时,张偲就读于文昌中学。这所拥有上百年历史的名校,走出过众多杰出人才,在这样的氛围中,他立下了报效祖国、献身海洋科研的志向。这并非豪言壮语,而是一个海边少年对蓝色国土最真挚的眷恋与担当。

1981年,张偲以第一志愿考取位于青岛的山东海洋学院(现中国海洋大学)。这是他人生的重要转折点,而奔赴学校的路途,足足花了七天七夜。

他先乘长途车从翁田到海口,再搭乘轮船五等舱从海口前往广州。五等舱是最便宜的舱位,拥挤不堪,汗味、呼吸声与海浪的颠簸交织在一起。到广州后,他再转火车经上海中转,最终抵达青岛,全程整整七天七夜。

这段旅程,对18岁的少年而言,既是磨砺也是成长。他后来回忆,这段经历让他明白,追求梦想总要付出代价,但他从未后悔。进入大学后,他将全部精力投入专业学习,性格内向的他,恰好能沉下心来钻研科研。

大学毕业后,张偲始终深耕海洋科研领域,成为中国海洋微生物、热带海洋生态工程研究的领军人物。近四十年来,他坚守南海科研一线,针对南海生态系统退化问题,发明微生物促生态修复等关键技术;带领团队鉴定出海洋微生物新科、新属、新种几十个,发现新化合物一百多个,还获得国家药准号新药生产批文。

2013年,张偲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。他始终心系家乡,常说:“海南哺育了我,南海成就了我。”尽管长期在广州工作,他仍多次回到文昌中学,与学子们交流分享,鼓励家乡年轻人敢于钻研、勇攀高峰,为建设海洋强国贡献力量。

从翁田到青岛的七天七夜,是一条布满艰辛的求学路,更是一条通往梦想的逐光路。张偲走过了这条路,也为后来人点亮了前行的灯:远方有梦,路虽远,行则将至。

04 土地里长出来的密码

三个人,三个不同的年代,三种迥异的经历,却藏着一脉相承的特质。

他们都曾历经贫困:林浩然靠番薯度日,林鸿宣以咸鱼干就饭,张偲挤五等舱赴学。这份艰辛并非绝望的底色,因为在他们的家庭里,物质或许匮乏,但对读书的重视从未打折。林浩然的父亲虽颠沛流离,却始终以书本为伴;林鸿宣的父母身为普通工人,全力支持儿子住校求学;张偲家庭不富裕,却咬牙供他读完文昌中学。

“再穷也要供孩子读书”,这不是文昌个别家庭的选择,而是刻在地域文化里的共识。从明清科举时代起,文昌便重学兴教,读书是改变命运的重要途径,这份观念代代相传,成为文昌人的文化基因。即便科举制度消亡,尊重知识、敬重读书人的氛围,依然在这片土地上绵延。

更可贵的是那份坚韧不拔:林浩然十一年颠沛、频繁转学,却从未放弃学业;林鸿宣五年潜心深耕、少发论文,却始终坚守科研初心;张偲跨越千里艰辛赴学,却从未退缩。这份坚韧无关英雄主义,只是“既然选择,便只顾风雨兼程”的朴素坚持。

还有源于热爱的好奇心:林浩然因养鱼能改善百姓生活而深耕此域,林鸿宣因心系粮食安全而专攻水稻,张偲因痴迷海洋生物而投身科研。他们的选择,无关功利算计,只因对某一领域的赤诚热爱与探索渴望——这份好奇心,正是科学研究的起点。

更有深植心底的使命感:林浩然铭记父亲“努力读书,强我国家”的嘱托,林鸿宣坚守“读书报国”的信念,张偲践行“献身海洋科研”的志向。他们读书求学,从不只为个人前程,更承载着家庭的期望、国家的需求、民族的未来。这份使命感,让他们在漫长科研路上不迷方向、步履不停。

这些品质——对知识的敬畏、对目标的坚守、对世界的好奇、对使命的担当,并非凭空而生,而是从文昌的土地里滋养而来。从明清科举传统,到民国华侨捐资办学,再到建国后基础教育普及,文昌人对读书的执着,从未中断。

这不是神秘的基因天赋,而是文化土壤的长期培育。当一个地方的人们普遍相信读书有用、尊重知识、舍得为教育付出,无论时代如何变迁,这片土地都能持续孕育出优秀人才。

05 土地与星空

如今,林浩然已年过九旬,仍时刻关注中国水产养殖的发展;林鸿宣依旧在稻田里躬身劳作,细致观察每一株水稻的生长;张偲仍坚守南海,续写着海洋科研的篇章。他们走得很远,却从未脱离最初的那片土地。

文昌的田野还在,海边还在。如今,依然有孩子在教室里勤奋读书,依然有学生背着行囊奔赴远方求学,依然有父母用微薄收入支撑孩子的学业。他们或许未必能成为院士,但都坚信:读书能改变命运,知识能照亮未来。

三位院士的故事告诉我们,从田间海边到科研前沿,距离从不是不可跨越的障碍,成功也绝非偶然的奇迹。真正珍贵的,是一方水土孕育的文化土壤——那份尊重知识、信奉教育、支持学习的氛围。这份氛围,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,而是几百年时光沉淀的宝贵财富。

在文昌,凭着“读书改变命运”的坚定传统,让贫困家庭愿意倾尽所有供养子女求学,让学子在艰辛中坚守初心,让走出去的人始终心怀故土、反哺家乡。

林浩然、林鸿宣、张偲的研究成果,镌刻在国际期刊上,而他们的根,始终深扎在文昌的土地里。他们的成就,属于自己,更属于这片滋养他们成长、赋予他们初心的土地。

是这片土地,教会他们“读书有用,知识改变命运”;是这片土地,给予他们最初的精神养分。而后,他们带着这份养分奔赴远方,向着科学的星空不断探索,也为家乡、为祖国点亮了更多希望之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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