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秋芳(化名)坐在一早餐摊前,熟练地用文昌话跟邻桌的阿婆打招呼:“阿婆,今天又来吃粉啊?”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越南口音,但语调已经跟本地人没什么两样。
谁能想到,十年前刚到文昌的那个晚上,她一句文昌话都听不懂,连自己嫁到哪里都不知道。
“我那时候以为海南跟越南差不多,都是热带,都靠海,应该很容易适应。”秋芳笑着说,“哪知道,语言不通、习俗不同,连菜市场都不敢自己去。”
刚来的三个月,是秋芳最想逃跑的时候
2015年1月,秋芳从越南河内嫁到文昌会文镇。丈夫陈伟(化名)是通过中介认识的,在越南见过两次面,觉得人老实,就同意了。
“第一次进文昌的家门,我心里凉了半截。”秋芳记得,那是一座老旧的瓦房,门口堆着渔网和竹笼。婆婆用文昌话说了一大串,她一句也听不懂,只能傻笑。
最难的是吃饭。文昌人爱吃清汤,不放香草,她总觉得淡而无味。家里经常煮糟粕醋,那股酸臭味让她头两天完全吃不下。她想吃越南米粉,只是想。
“那时候每天就是窝在房间里,看着天花板发呆。”秋芳说,眼睛红了一圈,“我那个时候就想,怎么一下子把自己囚杀掉了。”
最让她崩溃的,是邻居的眼神。在小镇上,从越南嫁来的新娘很少。每次出门,都有人指指点点。有一次她去附近的小店买东西,老板娘用文昌话问价,她听不懂,只好用普通话回答。老板娘嘴角撇了一下,转头跟隔壁的顾客说:“外地娘子,不会说家乡话。”
这句话秋芳听懂了。她当场红了脸,拿着东西就跑了出来。
学说文昌话,像重新学说话
转机出现在第四个月。
那天婆婆去镇上赶集,家里只剩下秋芳和丈夫的奶奶——一个80多岁的老人。老人家耳背,听不清普通话,只能说文昌话。
中午老人家饿了,用文昌话喊秋芳。秋芳听不懂,老人家就一直喊,声音越来越急。秋芳着急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跟老人家比划。最后才搞明白,老人家要吃粉。
给老人家煮好粉,秋芳突然意识到:在这个家生活,不学文昌话,真的没法待下去。
她开始主动学。每天婆婆做饭,她就跟在旁边问:这个叫什么?那个叫什么?婆婆一开始觉得麻烦,后来看到秋芳认真的样子,态度慢慢软化了。
“我婆婆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。”秋芳说,她用了一个典型的文昌成语,“她看我学得这么费劲,就开始一句一句地教我。”
最难的是发音。文昌话里有很多越南语没有的韵母。“公期”这两个字,秋芳练了半个月才发准。她把每天学的词写在本子上,用越南语标注音,晚上一个人在房间里反复念。
半年后,秋芳可以听懂简单的日常对话了。她第一次自己去了菜市场。
那个早上,她站在鱼摊前,用不流利的文昌话问:“这个鱼多少钱一斤?”卖鱼的大姐愣了一下,用文昌话回答。秋芳没全听懂,但她听到了数字,这就够了。
买完菜回家,秋芳发现自己手心出了一层汗。但她心里特别高兴——她终于可以自己走出家门了。
第一次过“公期”,才知道什么是融入
2016年正月,婆婆家所在的村子过“公期”。
秋芳在文昌一年多了,听说过公期,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。她只知道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节日,全村都要准备。
公期前,家里就开始忙活。婆婆和大伯娘、二婶子们一起做粑、煮文昌鸡。秋芳也跟着帮忙,一边干活一边学。
公期当天,村里搭起了戏台,全村人都出来了。各家把各种菜端出来,放在长桌上。秋芳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吃饭,感觉既新奇又紧张。
她站在桌边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这时候村里一个大婶子走过来,拉住秋芳的手,用文昌话说:“来啊,一起坐,不用客气。”
那是秋芳第一次被村里人主动拉入集体。她坐下来,周围的女人们开始跟她聊天。虽然她听懂的不多,但她感受到了一种温暖。
饭后看琼剧,秋芳完全听不懂唱什么。但她发现,自己并不孤单——很多年轻人也听不懂,大家就是凑热闹,聊天、吃东西。
那天晚上回家,秋芳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个村子的一部分。
生了孩子,才真正有了根
2017年,秋芳生了儿子。
孩子满月那天,家里按照文昌习俗办了“满月酒”。秋芳穿着婆婆给她做的新衣服,站在门口抱着孩子跟客人们道谢。那一刻,她意识到,自己终于不再是“外来的媳妇”,而是这个家族的一员。
有了孩子后,秋芳和邻居们的话题多了。大家会主动跟她聊带孩子的经验,教她怎么给孩子煮米糊,怎么抱孩子晒太阳。
秋芳记得,有一次孩子半夜发烧,她和丈夫慌了神。邻居大姐听到动静,敲门过来,带着退烧药和经验。她一边帮忙,一边用文昌话安慰秋芳:“小孩子都这样,不用怕。”
那晚之后,秋芳和那个大姐成了朋友。大姐经常来家里坐坐,跟秋芳聊天。秋芳也开始去大姐家串门。慢慢地,她和村里的女人们熟络起来。
2018年,秋芳开始在镇上的一家小饭店帮忙。她的文昌话越说越好,虽然还有口音,但基本沟通没问题了。
饭店老板是本地人,她跟秋芳说:“你这个姑娘不错,学得这么好,要是我嫁到越南,肯定学不来。”
这句话让秋芳心里特别暖。她第一次感觉,自己的努力被人看到了、被人认可了。
现在,她比很多本地人还了解文昌
村里年轻人都说:“这个姑娘比我还了解文昌文化。”
秋芳笑着回复:“因为我是后来学的,反而比你们这些从小长大的人更上心。”
现在,秋芳已经是村里的“文化人”。她会给村里的孩子们讲越南的故事,也会跟来文昌旅游的人介绍本地习俗。
2023年,她甚至带着家人回了一趟越南。父母看到她和丈夫、孩子相处融洽,终于放下心来。
母亲跟她说:“你过得好,我就放心了。”
秋芳红着眼眶回答:“妈,我现在真的很好。文昌已经是我的家了。”
十年后,她成了“文昌女儿”
2025年初,秋芳在文昌满十年了。
现在的她,已经能用流利的文昌话和邻居们聊天,能做一桌正宗的文昌菜,甚至还学会了用文昌话“数落”孩子。儿子今年8岁,在镇上上小学,文昌话说得比她还标准。
每次儿子用文昌话给她纠正发音,秋芳就会笑:“你妈妈是越南人,说不准很正常。但你是文昌人,要说好才行。”
秋芳说,她现在最大的愿望,就是让儿子长大后不要忘记文昌的根。“我和他爸说过,要带他去越南看看,让他知道外婆家在哪里。但文昌才是他真正的家。”
有时候村里有人问秋芳:“你会不会想回越南?”
秋芳总是笑着摇头:“越南有我父母,我会回去看他们。但我的家已经在这里了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用文昌话补了一句:“我现在也算半个文昌女儿了吧。”
那个下午,阳光透过椰子树洒在秋芳身上。她站在家门口,看着儿子在巷子里跟小伙伴们跑来跑去,听着他们用文昌话喊叫。
十年前那个窝在房间里哭的女孩,已经成了一个能用流利文昌话跟邻居聊天、能讲述本地习俗的文昌娘子。
融入一个地方,需要多长时间?秋芳用了十年。但她说,这十年值得。
人在文昌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