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见过“长”在地里的星星吗?
如果上帝有一双俯瞰海南岛的眼睛,他一定会惊讶于文昌那条漫长而蜿蜒的海岸线。
从最北端的铺前,一路向南掠过罗豆、翁田,经东郊椰林,直至冠南、烟墩海滨。
在这里,除了椰树的绿和大海的蓝,还镶嵌着一种古老而沉默的银白色。
它们像大地的镜子,倒映着千年流转的云影。
这就是古法盐田。
在这个工业化制盐极其廉价的时代,在文昌270多公里的海岸线上,仍散落着这样一群最后的“逐日者”。他们用北宋时期流传下来的方式,向大海和太阳索取一份馈赠。
这是一场横跨百公里的、关于汗水与时光的赌博。
01 银色海岸线大地与海洋签订的契约
文昌的盐,是写在海岸线上的诗。
不同于洋浦那广为人知的黑色火山岩盐槽,文昌的盐田是泥土、红砖与陶片铺就的画卷。
若你沿着海岸公路行驶:
在铺前与罗豆,由于地势平坦、滩涂广阔,盐田往往连绵成片,像巨大的棋盘,气势恢宏,那是大海退潮后的慷慨留白。
到了翁田与东郊,风更硬,浪更急,盐田便依势而建,见缝插针地藏在防风林后或海湾之畔。
而在冠南,昔日的“古盐田”虽已斑驳,但依然能依稀辨认出古人围海造田的倔强轮廓。

清晨,它们是灰蓝色的,呼吸着海水的潮气;正午,它们是银白色的,在烈日下剧烈燃烧;黄昏,它们是琥珀色的,夕阳把最后一点余温揉碎在盐粒里。
如果你蹲下来仔细看,那些凝结在铺前老砖上、翁田泥槽里的白色晶体,不是简单的氯化钠。
它们是固态的海浪,是被封存的阳光。
02 千年的咸风从宋朝吹到南洋
这片银色的海岸线,不仅产盐,更产历史。
翻开《九域志》或《正德琼台志》,你会发现文昌制盐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两宋时期。
铺前港的繁华,最初便是“咸”的。 几百年前,这里是海南岛重要的盐运码头。明清时期,官方在此设立关卡与盐务机构。
那时候的文昌人,不仅善于读书,更善于经商。 一船船洁白的海盐,从铺前出发,沿着东海岸南下,经清澜,甚至远销海外。
许多文昌先辈“下南洋”的第一笔盘缠,或许就来自这咸涩的盐田。
这一口咸,曾是游子在异国他乡活下去的底气,也是文昌人闯荡世界的起点。
03 泥土里的炼金术莲子试卤的古老智慧
古法制盐,究竟有多难?
现代人吃盐,只需几块钱一包。但在老盐工手里,这是“泥土里刨食”的绝活。
无论是在罗豆的农场,还是东郊的海边,制盐的逻辑千年未变:纳潮、制卤、晒盐、收盐。
最绝妙的,是那一套“生物检测法”。
在那个没有精密仪器的年代,文昌的先辈发明了最朴素的咸度计:“石莲子”。 把莲子丢进卤水井里:
莲子沉底,说明卤水太淡;
莲子浮起,才算达标。
这是一种只属于中国农民的智慧,精准,又带着植物的诗意。
当夏日的烈阳把空气烤得扭曲时,却是制盐最好的时候。 老人们赤脚踩在滚烫的泥地或砖地上,用木耙一遍遍翻动。汗水顺着黝黑的脸庞滴进盐田里,分不清哪滴是汗,哪滴是卤。
有人说,文昌的古法盐带着一种独特的鲜甜。 或许,那是因为里面混合了整条海岸线的风,和人力的韧劲。
04 最后的守望者别让它只活在回忆里
如果你去到现场,走访铺前、翁田或是冠南的盐田遗迹,你会发现一个心酸的事实:
还在坚持古法制盐的,大多是老人。
年轻人都去城里了,去工作,去经商,去追逐航天城的未来。 只有这些老人,像海边的老树一样,扎根在这里。
他们弯着腰,推着沉重的盐车,背景是逐渐逼近的现代化鱼塘、虾塘,甚至是高耸的楼盘。
产量低、人工苦、看天吃饭——古法盐田正在迅速萎缩。 很多曾经辉煌的盐场,如今只剩下杂草丛生的废墟,或者变成了养殖基地。
如果你问还在坚持的老人:“为什么不退休?” 他们或许会笑笑,用纯正的文昌话说:“祖宗传下来的手艺,丢了可惜。机器做不出来这个味。”
05 舌尖上的非遗
为什么正宗的文昌盐焗鸡,老饕们非要点名用本地粗盐?
因为这些古法晒制的海盐,保留了镁、钾等丰富的矿物质。 那些看似不纯净的杂质,却是“鲜味”的灵魂。
它经历了海水的动荡,泥土的沉淀,莲子的甄别,风的洗礼,最后才化作舌尖上的一抹滋味。
它是有生命的。
文昌,不仅有宋氏祖居的厚重,不仅有火箭升空的激昂。 它还有这种贴着地面的、咸涩的、真实的人间烟火。
如果有机会路过文昌的盐田,请停下来看一看。
看看那些倒映着天空的盐池,看看那些弯腰劳作的背影。带一包文昌的古法盐走吧。
你带走的不是调味品,而是这条海岸线上,一段正在消逝的、关于坚守的时光。
人在文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