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在文昌早上7点，李淑华（化名）已经坐在文昌的茶店里了。
一壶茶滴，一个菠萝包，她靠门坐着，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。隔壁桌的几个阿婆用文昌话聊着家长里短，她听不全懂，但也不觉得无聊，就这么半听半看，一坐就是两个小时。
“在重庆的时候，我每天早上都是掐着点起床，赶着上班。”李淑华用带着川渝口音的普通话说，“退休后也闲不下来，一会儿去菜市场抢特价菜，一会儿去跳广场舞占位子，急急忙忙的，停不下来。”
但在文昌这五年，她学会了慢下来。
“我现在每天最大的安排，就是早上喝茶，下午去海边走走，晚上跟邻居们聊聊天。”她笑着说，“我女儿说我变了个人，说我现在像个真正退休的人了。”
刚来文昌那几天，她差点后悔
2021年1月，李淑华拉着两个行李箱，从重庆飞到了海口，再坐车到文昌。
选择文昌，其实是个意外。之前女儿陪她来海南旅游，本来计划去三亚，结果因为酒店订不到，临时改去文昌。在高隆湾看海的时候，李淑华突然觉得这里的气氛很对。
“不像三亚那么闹，也不像村子那么偏僻。有海有椰子树，空气又好。”她当时就跟女儿说，“我就在这儿住下了。”
女儿以为她开玩笑，没想到回重庆一个月后，李淑华真的收拾好行李，来了文昌。
但真正开始生活，才发现没那么简单。
她在文城镇上租了一间一室一厅的房子，每月一千多块。房东是本地人，操着超海南的普通话与她交谈，李淑华一脸迷茫，最后还是房东儿子用普通话帮忙翻译。
第一个晚上，李淑华躺在床上，听着窗外椰子树被风吹动的声音，突然觉得有点孤单。
在重庆的时候，她住在老小区，楼上楼下都是老邻居，每天都能碰到熟人。但在这里，她谁也不认识，也听不懂文昌话。
“那几天我就想，是不是太冲动了？”李淑华回忆道，“但转头一想，都来了，先试试看吧。”
转机出现在一间老爸茶店里
来文昌的第二周，李淑华决定出去走走。
她沿着街道一路逛，看到一间茶店门口坐满了人，都是中老年人，有的喝茶，有的看图纸，有的就是坐着聊天。气氛特别松弛，像重庆的老茶馆，又不太一样。
李淑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有点想进去，又有点不好意思。
这时候老板娘看到她，用普通话问：“这位阿姐，要喝茶吗？”
李淑华一听，心里一暖——这个老板娘热情！她赶紧走进去，点了壶铁观音。
老板娘看她一个人，就多问了一句：“你是来旅游的？”
“不是，我就住在这里。”李淑华说。
老板娘有点惊讶：“哦？那你是哪里人？”
“重庆的。我退休了，来这边养老。”
老板娘笑了：“那以后常来坐。我们这里很多人都是每天来坐坐。”
那天下午，李淑华在茶馆里坐了三个小时。她什么也没做，就是看人们聊天，听着文昌话的声音，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。
奇怪的是，她并不觉得无聊，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放松感。
“在重庆的时候，我跟老姐妹们喝茶，也是坐一下午。但总觉得时间不够，聊天的内容也总是围着孩子、房子、票子转。”李淑华说，“但在这里，我就是坐着，什么也不想，心里特别平静。”
从那以后，李淑华几乎每天都去那间茶店。一开始她还是一个人静静坐着，慢慢地，她开始跟隔壁桌的人微笑、点头，再后来，就会跟人家用普通话聊上几句。
有一个本地阿婆会说普通话，她们慢慢熟络起来。阿婆跟她说，文昌人喜欢喝老爸茶，就是图个悠闲。“我们这边的人呀，不喜欢赶时间，喝茶就是喝个气氛。”
那句话让李淑华印象特别深。她突然明白，自己为什么会被这里吸引——因为这里的人不赶时间。
从拒绝清淡，到爱上文昌鸡
但真正让李淑华觉得难适应的，是饮食。
作为重庆人，她从小吃辣。一顿饭没有辣椒，她就觉得索然无味。但文昌的菜，以清淡为主，很多菜都是水煮或者清蒸，调料也简单。
刚来的时候，李淑华在外面吃饭，总觉得菜里缺点什么。有一次她点了一盘白切鸡，没有任何辣椒，就是一碟蘸料，她吃了两口，实在吃不下去。
那段时间，她自己在家做饭，特意去菜市场买了辣椒和花椒，做重庆口味的菜。但吃了几天，她发现自己上火了，嘴角起了泡，嗓子也哑。
还是茶店的那个阿婆提醒她：“你这个年纪了，吃清淡点对身体好。海南的菜虽然不辣，但是原汁原味，你慢慢就会吃出来了。”
阿婆还特意带她去吃了一次正宗的文昌鸡。
那是一家在老街里的小饭店，门面不大，但生意特别好。老板娘端上来一盘鸡，皮色金黄，肉质紧实，配着酱油和小桔汁。
李淑华夹了一块鸡肉，蘸了蘸酱料，放进嘴里。
那一刻，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叫“原汁原味”。鸡肉的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，不需要辣椒的刺激，也不需要复杂的调料，就是鸡肉本身的味道，已经足够好吃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，菜必须要有很重的味道，才是好吃。”李淑华说，“但现在我才发现，清淡也是一种味道。而且吃久了，身体也舒服。”
从那以后，李淑华开始慢慢适应文昌的饮食。她学着做文昌鸡，跟阿婆学着做清补凉，还尝试了一直不敢吃的糟粕醋。
奇怪的是，糟粕醋那股酸香味，她第一次尝就喜欢上了。“跟重庆的酸辣粉有点像，但又不一样。”她说。
现在，李淑华已经能做一桌文昌菜了。女儿去年来探望她，尝了她做的文昌鸡，惊讶地说：“妈，你现在真的像个海南人了。”
第一次参加文昌酒席，才真正融入进去
2022年正月，房东家过公期，邀请李淑华去参加酒席。
李淑华其实不太想去。她觉得自己只是个租客，不好意思去人家的家族聚会。但房东儿子一再邀请，她也就答应了。
公期那天，李淑华跟着房东一起到了村里。村子里搭起了几十张桌子，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。红色的灯笼挂在两旁，空气里弥漫着菜香和烟火味。
李淑华站在人群里，有点紧张。她听不懂周围人说的文昌话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这时候茶店的那个阿婆看到她，立刻走过来拉住她的手：“淑华，你也来了！来来来，跟我一起坐。”
阿婆把她带到一张桌子边，跟其他几个妇女介绍：“这是李姐，从重庆来的，在文昌养老。”
几个妇女都笑着跟李淑华打招呼，虽然大多数人说的是文昌话，但她们都很热情，不停地给李淑华介绍菜、倒饮料。
那顿饭吃了很久。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。李淑华坐在那里，看着周围的人们喝酒、聊天、笑闹，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融入了什么。
这种感觉跟在重庆参加酒席不一样。在重庆，酒席总是很正式，大家坐在一起，吃完饭就各回各家。但在文昌，酒席更像是一场聚会，大家一边吃一边聊，气氛特别放松，没有那么多讲究。
饭后，阿婆带着李淑华去看村里的神庙。她给李淑华讲解公期的来历，讲村里供奉的公祖，讲为什么每年都要过公期。
李淑华听得入迷。她从来不知道，原来文昌人的生活里，有这么多的传统和信仰。
“你们重庆人有什么传统节日吗？”阿婆问她。
李淑华想了想，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说不出什么。在重庆的时候，她就是过春节、中秋这些常规节日，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传统。
但在文昌，她感受到了一种浓厚的文化氛围。这种感觉让她觉得，自己不只是在这里养老，而是真正地体验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。
那天晚上回家，李淑华给女儿打了个电话，跟她讲了公期的事。女儿在电话里笑着说：“妈，你现在越来越像个文昌人了。”
李淑华听了，心里暖洋洋的。
女儿来探望：妈，你变了
2024年春节，女儿从深圳来文昌看李淑华。
这是她来文昌后第三次见到女儿。前两次女儿来都很匆忙，待两天就走。但这次女儿请了一周假，说要好好陪陪她。
女儿第一天就发现了不同。
“妈，你脸色比之前好多了。”女儿看着李淑华说，“而且你整个人看起来特别放松。”
李淑华笑了：“那是，在这边生活，能不放松吗？”
第二天早上，李淑华带着女儿去茶店喝茶。女儿看着妈妈跟邻桌的人们用普通话聊天，虽然听不全懂对方说的文昌话，但也能聊得很开心。
“妈，你现在这么多朋友了？”女儿惊讶地问。
“那是，我现在在文昌认识的人，比在重庆还多。”李淑华说。
中午，李淑华做了一桌文昌菜。文昌鸡、酸菜炒粉、炒木瓜丝、海白冬瓜汤……女儿吃得赞不绝口。
“妈，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欢吃清淡的吗？你不是总说没有辣椒就吃不下去吗？”女儿笑着问。
李淑华摇摇头：“现在不一样了。你妈我现在已经是半个海南人了。”
下午，李淑华带女儿去海边散步。她们沿着海岸线慢慢走，看着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沙滩。女儿一直在看手机回工作消息，李淑华就提醒她：“别看手机了，看看海。”
女儿放下手机，看着妈妈，突然说：“妈，你真的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？”李淑华问。
“你以前特别焦虑，总是想着这个那个，闲不下来。但现在你看起来特别平静，像是真的放下了什么。”女儿说，“我现在在深圳，每天都是赶赶赶的，总觉得时间不够。但看到你，我才发现，生活还可以是另一个样子。”
李淑华听了，心里五味杂陈。她想起自己刚退休的时候，也是跟女儿一样，每天都在赶时间，生怕落下什么。
“你看，我现在每天就是喝喝茶、散散步、跟邻居聊聊天。以前我会觉得这样过日子是浪费生命，但现在我觉得，这才是真正的生活。”李淑华说。
女儿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但李淑华知道，女儿听进去了。
五年后，她找到了自己的“慢生活”
2026年初，李淑华在文昌已经五年了。
这五年，她的生活形成了一种稳定的节奏。
每天早上七点，她起床后就去茶店，喝喝茶，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。九点多回家，去菜市场买菜。中午做饭、午睡。下午三四点钟，去海边散步或者在家看书。晚上跟邻居们坐在楼下纳凉，聊聊天。
这样的生活，在外人看来可能是单调的，但李淑华觉得充实。
“以前在重庆的时候，我每天都很忙，但一天下来也不知道忙了什么。”李淑华说，“现在不一样。我一天什么也不做，但心里很充实。因为我知道，我是在享受生活，而不是被生活推着走。”
她还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文昌话。虽然发音不标准，但能听懂日常对话，也能说一些问候的话。菜市场的摊主都认识她了，知道她是“那个从重庆来的李姐”。
有时候她也会想家。想重庆的老姐妹们，想曾经一起上班的同事们。但她不后悔来文昌。
“我在重庆活了几十年，从上学、上班、结婚、生子，都是按部就班。来文昌这几年，我算是真正为自己活了一回。”李淑华说，“我以前总觉得，退休了就是等死。现在我明白了，退休是一个新的开始，是去找回自己的过程。”
关于“慢生活”，李淑华有自己的理解。
“慢生活是找到自己的节奏。”她说，“不被外界的节奏被动地推着走。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，也知道什么对自己是重要的。然后，就按照自己的方式去过。”
现在，李淑华已经习惯了文昌的生活。她说，她不会回重庆了，这里就是她的家。
“有时候我也会想，如果当初没有冲动地来文昌，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？”李淑华说，“可能还是在重庆，跟老姐妹们每天聊孩子、房子、票子，然后一天天地老去。但现在不一样了，我觉得自己每天都在过真正的生活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笑着说：“文昌给了我一个机会，让我重新认识自己，也重新认识生活。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决定。”
